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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银音 一个古乐传承人的故事

    2016-06-08 10:02  来源:中国古乐网    浏览:4196次   

    1685年康熙年间,在北京西部的民间形成了一种古乐——银音会,距今已有300余年的历史。银音会的演唱方式是一边走一边敲着云锣、吹着笛子和笙、打着大小镲,这在当地叫“踩街”,演奏的是世代相传的《老八板》、《天下乐》等80多个曲子。所用乐器主要是银锣、铛子、笙、笛子、小镲、大镲、饶子等。

    一个叫下英水的村子,陡山陡岭,耕种困难,且易发泥石流,被政府搬迁到平原,安置了。但有一户人家,无论怎么动员,总是赖在村里,与旱涝厮守,意志坚定。

    户主的年龄很费猜想,因为虽然已经是新时代了,但他却终年穿一袭藏青色的长袍,鬓发梳得熨帖,蚊子落在上边也会劈叉,颊须也剃得一丝不苟,一片铁青,有仙风道骨样相。膝下有一子,已是壮年,却不婚不娶,种养勤勉,整日寡言,与其父相依为命。

    问其不走的原因,做父亲的说,岭那边有个银音会,而我是指挥,走不得哩。

    问话的乡干部说,这地界的蚊子,有几只公的几只母的,我都知道,哪有银音会?

    父亲脸色一青,有就是了。

    来人还喋喋不休地说着,父亲却兀自梳理着他本无须再梳理的头发,不理睬了。那人就对儿子说,你去做做你老子的工作,别无事生非。儿子也铁青了一下脸,说,他说的是对的,岭那边正有一个银音会,我母亲就是拉胡琴的,死了就葬在那地界。儿子还说,父母就是在银音会上认识的,父亲指挥的时候,她拉得贼好,没父亲指挥的时候,她就拉得稀松。

    父亲平日就干两件事:一件是抄曲谱,一件是给高线作保养。

    银音会是京西百姓对民间古乐的说法,元明时期,这里笙弦笛管很是繁盛,不仅百姓享受,即便是紫禁城里的皇上,也微服来访,听到醉心处,摇头晃脑,连身份都忘了。但时间久了,曲谱大多都散佚了,落在父亲手里的,也就三二十首。他于心不甘,四处收集,根据老人们的唱调,又整理出百余首,共计一百四十七首。他兴奋地对儿子说,都说门头沟的爨底下是民间古乐之乡,其实狗屁,它长短不过三十几曲哩。

    怕虫蚀水浸、风化火燎,父亲不停地抄曲谱。谱是工尺谱,且要抄在特制的黄表纸上,是很费心力的。但他抄了一套又一套,而且每一套抄毕,都要配一个名贵的檀木盒子。儿子问,抄这么多,预备着给谁?父亲说,凡人谁也不给,只给天地。就这样,两间西屋都装满了曲谱,每日晨起,父亲都围着西屋转几遭,频频点头,脸上有微笑。

    不抄曲谱的时候,他就整理高线的滑索。给滑索打油,检查吊斗的接榫。岭那边叫上英水,盛产煤炭,有一孔接一孔的小型煤窑,煤一挖下来,就通过高线运到山下,然后再输送到各处去。后来,产业转型,严禁采矿,煤窑就关了,只留下这一挂高线,见证着煤业曾经的繁盛。之所以对闲置的高线作悉心的保养,是因为对他有用。每到年节,譬如端午、七夕、中秋、春节,父亲都会到岭那边去——据他说,那里的人有钱、有闲,很爱好文艺,有一个大礼堂,有一支演奏古乐的乐队,需要他这个懂乐谱的人作指挥。年轻的时候,靠走,即便是山路崎岖陡峭,也如履平地,后来年纪大了,高线就成了他的交通工具。村人都说,本来是用来运煤的,你却用来运人——你没看见,高线一开动,钢索就吱扭,吊斗就忽悠,就让人心生寒意,你真是不知生死。父亲一笑,说,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,这高线命中就是给我预备着的,如果有一天从上边掉下来,也不是暴死,而是寿终正寝。

    寒来暑往,日息月生,他多年在高线间行走,竟也自在无恙,大家就习以为常了,一如猪卧泥处,雀走悬檐,生来如此,不必惊异。

    让人惊异的地方,倒是他本人的态度——无论酷暑严寒,无论风雨雷雪,都不能阻止他如期到岭那边去,好像那是一个庄重的地界,一如村口那座土地庙,天然就是让人敬的。而这种神秘的庄重,也让人们对他心生敬重,特别是他的儿子,觉得父亲所做的事,是天下第一等大事,只能仰慕,不能有微言。

    一年中秋,日间尚晴,一近傍晚却突然雷雨交加,让儿子顿生诧异,都什么节令了,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雨?更让他不解的是,父亲白日里还安好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,雷声乍起之时,却突然口吐白沫,昏睡不起,且额间滚烫,胡话连篇——

    ——啊,中秋佳节,银音响月,我却栽在黑暗里,不能去指挥了!

    ——啊,老伙计们,啊,孩子他娘,我有心登台,可无力迈槛,对不住了!

    一边谵语不断,一边泪淌不止,别人流下的是澄澈清泪,父亲淌下的,却是浆液一般的浊白。儿子被震动了,伏在父亲耳边,安慰道,你且安心地歇吧,我替你走一趟。

    父亲平日里试唱乐谱,演练指挥的招式,都被儿子看在眼里,他相信,比猫画虎、救一下场的本事他还是有的,便一头冲进雨雾之中。

    他看一眼在风雨中摇摆晃动的高线,没有乘坐的勇气,便徒步而上。他攀岩越岭,与泥石流较量,终于到了那个叫上英水的地方。但在泥泞里反复寻找,也没有找到那座被父亲形容得让人神往的大礼堂。既然是个有钱的地界,怎么会没有那样的建筑呢?正踌躇间,他听到在遥远的地方有隐约的琴声传来,便寻觅而去。

    华音响处,却是个被废弃了的空旷煤厂。

    娘的,越是有钱,越是不花在正处。这次他信了。

    雨阵中木定着几个黢黑的身影。他们席地而坐,任浊流绕膝,只专注于手中的乐器。细察那些人的貌相,都是形销骨立、萎缩丑陋的老人,但他们眼中都有光,灼灼闪闪,一如磷火。其中有一个拉胡琴的老妪,双眼紧闭,乱发凝结,身量、表情、气韵,都酷似死去的母亲。

    煤厂中央,竟站着一个指挥的人。虽风吹雨浇,长衫裹体,不再飘逸,但正好勾勒出他腰板的挺拔,且舞动的手势,收放自如,干净利落,抬眼望去,有大艺术家的气质。

    走近一瞧,竟是父亲,他失声叫了一声,爹!

    父亲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,并不为之所动,一招一式有力有序,忘情地尽着他指挥家的职责。

    他呆呆地站在雨中,感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。雨淋热身,不禁觉得身子有些冷,但奇怪地,心里竟有暖意升起。银音勾魂,顿生幻象,在那里,父亲和母亲都在,他享受到了家人的团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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